人間をやめるぞ||stucky||farrier/collins

美国队长-审判2

罗密欧啦啦啦:

BGM:God Is An Astronaut-Golden Sky






13. 



Bucky被判刑三十年。

陪审团认为虽然他遭受折磨的经历值得同情,但并不能掩盖他所犯下的罪行。不论他在行凶过程中是否具备独立人格,他行凶的手段仍精准残忍,造成的后果从多种角度来说也极为严重。陪审团不认同他的叛国罪,却认为他应当为他所执行的多起谋杀负起责任。故此,陪审团判定他有罪。

法官的意见也基本如此。他认为鉴于Bucky的行为不构成最严重的故意杀人罪与叛国罪所以不应当执行死刑。经过讨论,法官认为三十年有期徒刑是比较合适的量刑。

“这他妈的是什么东西……”Tony仍未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就好像做梦一样,庭上所有人都懵懵懂懂的,并未有人真正把法官的总结听进耳里。

除了Bucky和Steve。他俩着迷般的仔细听着法官所说的每一个字,尤其是Bucky,他注视着对方,双眼明亮而透彻,当法官指出他有罪时他微微低下头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又抬起头正视前方。

Tony不明白他在干什么,他也不明白为什么Steve或是他自己还没跳起来打倒警卫带走Bucky。难道电影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那他们为什么还不行动呢?

可是法院中那股肃穆清冷的味道包裹着他们,这不是超级英雄所能随便打破的。仅仅是立于法庭之上,就能叫人感受到其中的庄严与神圣,而这股力量保护着他们同时也惩罚着他们,并不容任何情况所改变。

庭审到此结束,接下来Bucky将被带回监狱。

人群逐渐散去,Tony看着Steve不知说什么好。Steve呆呆坐着,然后在Tony试着把手放到他肩膀上以示安慰的一刹那,他突然伸手捂住脸,长长的叹了口气。

“喂……”Tony试图说些什么。

“对不起。”Steve用手粗暴的揉了揉脸,接着站了起来,他镇定了下心神,说道:“我必须去见一下Bucky。”

“他们可能已经走了。”Tony好意提醒。

“不。”

Tony不知道Steve那句不是什么意思,总之他看着Steve迈着坚定的步伐离开,然后他自己嘀咕了两句也立马追了上去。

法庭外聚满了记者和好事的人群,Tony看见他们正围着什么拍个不停。他们走近,发现Bucky正固执的站在警车边不肯离开。不管警卫怎么推搡,他都没有移动半分。警卫们拿他根本没有办法,他对他们的动作既不反抗也不顺从,他只是固执的站着,不知为何。

Tony真心想知道Bucky和Steve的脑电波是怎么运作的,他竟然真的在等他。

这个举动简直快把媒体们引疯了。他们在这儿待了五天一直企图捕捉到冬兵的任何信息,但苦于没有机会,谁知道现在事件主角竟亲自现身,还光明正大的立在媒体群里,这叫他们怎么能不疯狂。

他们拼命挤着自己的同行企图接近冬兵向他采访。

“Barnes你对这场审判怎么看!”

“Barnes你会继续上诉吗?”

“嘿,你真的被洗脑了吗?那你现在还能正常生活吗?”

“你有没有话想对美国民众说的?他们可一直把你当成英雄看待了七十年呢!”

突然有人注意到了Steve和Tony,记者们又急切的把镜头对准美国队长,不管接下来是一场训斥又或是干脆他俩打起来,他们都有足够的新闻可写了。有个傻瓜大声问道:“Barnes你对自己背叛了美国队长一事怎么看?你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Steve和Bucky都没有理他。Bucky见到Steve后终于有了点动作,因为他不能走过去,所以他很想拨开身前的人群让Steve走过来。但Steve被包围的太严了,大家都用期盼大新闻的眼神盯着他,闪光灯闪个不停,那些录音笔和话筒几乎要戳到他的脸上。

这时Bucky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这是他在公众面前说的第一句话,他说:“你们离他远点儿。”

记者们愣了一下,随即又准备重新扑上来。但趁这个机会Tony让Happy开来的加长宾利已经赶到现场一个急转弯横在了他俩和记者之间。

“三分钟。”Tony朝Steve眨眨眼,然后扭头迎上闪光灯。

“Buck。”Steve一手抚上Bucky的手臂,一手向他身后的警卫摆了摆,“抱歉,请给我们点时间,我保证不会强行带走他的。”

“你怎么样?”他收回目光,聚焦在Bucky的脸上。

“我没事。别为我担心。”

“我会继续想办法的。答应我,照顾好自己,别放弃好吗?”

“我知道我在干什么,我会接受它的。”Bucky的眼神微微瞥向右边,他的话语十分微妙,在旁人听来似乎是一句无头无脑的对白。

“Bucky!”Steve注视着他,他的双眼背后似乎有看不见的火焰正在灼烧。

“那是我该承担的东西。”Bucky直视进Steve的双眼,一字一句固执的说道。。

“噢,Bucky。”Steve伸手抚上了Bucky的脸庞,他让两人靠近直到鼻尖相碰。“我当然懂你,我当然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

“但是,千万别放弃好吗?”他快速笑了一下,“还记得那句话吗?”

“直到最后一刻。”他呢喃道。

Bucky闭起眼睛平静地和Steve贴了一会儿,然后一转头,干脆利落的避开警卫,自行坐进警车后座。他低声说了句开车,再没看Steve一眼。

也许在旁人看来现在的Bucky是脆弱的,他们因为他曾经受到的折磨而心疼他,不愿再让他受到任何伤害。但Steve心里清楚那只是他们以为的Bucky而已,真正的Bucky一直是个敢于面对一切的男人。他并不脆弱,他甚至顽强的超出任何人的想象。这就是为什么当他回归正途后没有陷入自哀自恋的抑郁,也没有在遭到逮捕经受庭审时崩溃惊恐。因为他知道这一切终会来临,他必须去独立面对。他或许依然虚弱且易受伤害,但这不代表他会选择逃避。

他并不是为了保护Steve而接受审判的。Steve清楚,这是Bucky自己需要的。

如果没有审判,日子当然可以继续过下去。但仅仅是过下去而已,Steve和复仇者联盟中的任何一位愿意和Bucky做朋友的人都会站在Bucky这一边。他们照顾他、疼爱他、不愿再去追究他的过去。而Bucky为了回应他们的好意也不会故意去纠结自己的过错,他们会互相约定不谈往事,然后一起快快乐乐的向前走。

但这一切都是仁慈的谎言。真实隐藏于皮肤之下,它会在深夜袭来,就像Bucky的一个个无法喊叫的噩梦,那是阳光下的阴影,一个被天鹅绒包裹的定时炸弹。

即便没有这场审判,如果Bucky愿意,Steve也是想要和他谈一谈的。这是必须去做的事,只是被这个意外以最残酷的审判形式提前实施了。

Steve清楚这场审判是公平的。虽然他痛恨公诉方的观点,但在内心深处,他也清楚这不过是另一种看待问题的角度罢了。无所谓谁对谁错,只是今天认可这种观点的人多,所以Bucky才被判刑。

哪怕Steve的情感上痛苦的快要爆炸,他仍尊重这种看法。并不因为他比别人清楚Bucky所遭受的苦难,也并不因为他是美国队长他拥有超于常人的力量,就能轻易反驳他人的观点。他可以不赞同,但他不可以不尊重。

不过在尊重他人观点的同时,Steve也不准备放弃自己的看法。他认为Bucky是无罪的,所以他仍会竭尽全力的去帮助他。他知道Bucky心中的愧疚与阴影,但他也相信他的朋友一定能克服过来。当Bucky真正站起来的时候,他必须保证自己能为他提供坚强后盾。

这就是他们的战斗方式。

Steve站立于法院之外,面对人潮,慢慢昂起头,如一棵雪松般挺拔。


14.

庭审结束后的第二天Goldman就跑去见了Bucky。

他向他保证他们会继续搜寻新线索然后尽快申请上诉。

“为什么?”Bucky问。

“嗯?”Goldman愣了一下。

“难道我不是有罪的吗?”

“不,等一下,你不用管初审结果,我们会一直上诉直到你被判定无罪。”

“但我的确做了那些事。”Bucky认真的说,“所以我是有罪的。”

Goldman看着Bucky,然后他发现对方并没有在开玩笑。Goldman抓了下头发,震惊道:“你不会想要放弃上诉吧?”

“我是有罪的,他们没说错。”Bucky重复道。

从看完那叠任务记录后Bucky就清楚自己是有罪的。不管Steve他们怎么说这些事是他被逼完成、他不是自己愿意的,Bucky都认为自己应当对此负责。他的的确确亲手杀了那么多人不是吗?

他让Steve活下来,却没有给其他人同样的机会,所以说他实质上还是做了选择的。能做选择便意味着他有掌握自己行动的权利,而这种权利意味着责任。

他得为他做过的错事负责。

很可惜,那些任务他都不记得了。纸头上的文字过于抽象,他只是知道他做了,却不清楚怎么做的。而庭审时那些证人的证词帮助他将当时的场景鲜活的营造了出来。

就像梦里那个站在窗口的女孩,她头上的丝带,还有顶楼凛冽的寒风,真真实实的发生在他眼前。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双手从手腕一直到指甲都浸满了鲜血。他不再被Steve善意的温柔所包围了,没人会在噩梦过后对他说这不是你的错。现在,法庭告诉他,这就是你的错。

这和Bucky心中的想法所重叠。他想自己的确太沉溺于Steve的庇护了,Steve不提是出于对他的歉意与爱,但Bucky并不能就此将Steve的原谅视为其他人的原谅。在Steve身边常使他感到软弱,他们遭受了太多不幸,以至于当他们好不容易走到一起时,两个人都变得格外小心翼翼。他们努力去维护着他们的感情,他们将过去坚如磐石的情谊像易碎的玻璃一般对待。因为害怕失去,所以他们逐渐变得容易放弃,他们开始为了迁就对方而放弃一些小小的东西。但尽管他什么都不记得了,Bucky依然清楚,换做是过去的自己和Steve是不会这么做的。因为那时的他们都足够强大完整,而如今,则完全不同。

当他在夜晚被噩梦惊醒时,怀抱着他的Steve的眼中总是闪现着一丝沉默。Bucky清楚他知道自己有罪。

这种矛盾是一种慢性的痛苦,但它与他们对彼此的爱缠绕在一起了,Bucky不愿也不敢去挣开。他就像被打了吗啡的病人,刻意隐藏了痛苦,和Steve相拥在床上等待死亡偷偷降临。

摧毁九头蛇基地时有人问他,你以为你比我们好到哪儿去?你以为你作为正义使者降临就能洗刷掉过去的罪行了吗?你以为你能坚持多久?

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他渐渐觉得自己在扮演角色了,他苦苦支撑着Bucky Barnes的皮囊,即便底下早就破碎腐烂。他看见Steve在为他的每一个进步而快乐,哪怕他们都知道他永远不可能恢复成原来的Bucky了,Steve仍为此感到高兴。

对Steve来说,只要他还活着就是最美好的事。

可对Bucky自己而言,却远非如此。他清楚自己是一团乱麻,是一面破碎的镜子,如果他要活下去,就必须自己把自己收拾好,而这件事旁人都无法帮到他。

他得正视自己,包括那些罪。

当陪审团宣布他有罪的刹那,Bucky几乎松了一大口气。因为在他踌躇不前到几乎快要开始溃败选择依赖于他人温柔存活时,终于有人推了他一把,命令他必须离开悬空的伊甸园,回到疼痛且丑陋的现实中来。

接受你自己,并且承担起责任。不管别人怎么替你开脱,只要你做了,你就得承担后果。

这个念头如指令般迅速占据了Bucky的头脑。到此,他再也不会徘徊在迷茫之中了。他很清楚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体内的碎片迅速凝聚到一起,他终于在心中重建起了坚固堡垒。

他再也不用去纠结什么,他接受了,服从了,所有痛苦被抵挡在堡垒之外。

所以他说,为什么要坚持上诉?我的确有罪啊。

“你怎么可以这么想?”Goldman不解的问,“别被Markus哪些歪理骗了,他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让你坐牢而设计的。”

Bucky不置可否的抬头看Goldman。


“他怎么可以这么想?!”Tony和Sam一起大叫。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天那段洗脑视频造成的影响,总之如果他本人不愿上诉那我们现在做什么都没有意义啊。”Goldman在电话中无奈的说道。

“我觉得Barnes可能有点钻牛角尖了。”Bruce说道。

“他到底怎么了?他以前也有这种自毁倾向吗?”Tony对Steve大叫。

“我就知道他会这么想。”Steve犹豫的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

“啊???”Tony大大翻了个白眼。

“因为他是Bucky啊,他当然会认为是自己的错。”Steve温柔的低语道。

“说人话好吗队长?”

Steve苦笑一下,他说小时候起Bucky就是他见过的最具有正义感的人。

人们总是夸奖Steve的勇敢,赞扬他在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瘦弱小子时就知道站出来为正义抗争。但Steve始终认为这不值得赞颂,他只是做了他想做的事。正是因为他没有力量,所以他才更加坚持。当处于弱者地位时,他很清楚欺凌造成的伤害,他痛恨这种不公,自然想要抗争。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他比别人多做的仅仅是坚持而已。

但Bucky不一样。Bucky一开始就是一个有力量的人,当他有力量时他仍选择了站在弱者这一边,并且不为任何事所撼动偏颇。这一点,才是让Steve真正想要赞美的东西。

在Steve为现实所困感到无比沮丧时,是Bucky的存在让他看到了希望。对那时的Steve来说,Bucky就是正义与美好的化身。因为他的存在,Steve才能继续与不公奋战下去。

Bucky就是这样一个善良有正义感的人。然而九头蛇不仅将他的一切夺走,还要用他最美好的一点对付他自己。

正因为过去那个完美的Bucky仍存留于现在这个破碎的Bucky体内,所以他才会钻进这个自我搭建的笼牢。这个可笑的矛盾让Steve既心痛又无助。

直到现在,审判Bucky的不再是法官了,是他在审判自己。他在用自己的正义感审判自己被迫犯下的过错,而这要比任何刑罚都来的痛苦。


15.

他们陷入了僵局。

Bucky始终对上诉的提议提不起劲,而Steve的探监申请也迟迟得不到批准,他们没法做进一步交流,所以案件便暂时被搁置下来了。

然而外界的舆论却没停下的时候。Pepper的努力终于开始见效,在一片声讨的浪潮中逐渐出现了相反的意见。

纽约时报专栏撰稿人Mitchell的一篇《致过去的灵魂》在网络上引起热议。

Jarvis给Tony朗诵了那篇文章。文章中,Mitchell用优美伤感的笔触描写了一个受到九头蛇摧残的二战老兵形象。他写他在乌克兰执行一个秘密任务时在人群中偶尔听到了几句带有美国口音的英语,这触发了他对家乡的回忆,可他思来想去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记忆对他来说仿佛是阳光中的尘埃,细小、透明、无法捉摸。不管他多努力去抓,却只能触摸到空气。他身处异乡、说着外语,任凭是谁都会把他看成是一个苏联人。他的根被斩断了,他仿佛是一只风筝,被人抓在手里,放到那儿便是那儿。”

“1973年,他被送回美国执行任务。在任务结束的那一刻,他站在达拉斯的大街上时突然和自己过去的灵魂撞了个正着。也许是因为路人的口音,或是熟悉的街道,总之他如电脑般被编码控制的大脑突然产生了一丝迷惑。他没有回去报道,他悄悄的离开了。”

“他被训练成一个优秀的杀手,所以很轻易的隐藏了自己的行踪。他卖掉了一把枪,用那些钱给自己买了正常的着装和一张马上就要到点的火车票。”

“他在垃圾桶中找到一份报纸,他显然对上面的日期感到震惊。他本能的想向别人求助,可他发现自己甚至不能好好说话。他置身于人群中,没来由的感到恐慌。这是不科学的,因为他本身就被塑造成了恐惧的代表。他意识到了自己的格格不入,却始终不知道究竟哪里出了问题。他局促而不安,仿佛一个最笨拙的孩子,想要在角落里藏起自己。”

“火车上有人和他搭话。那位女士只是想问问他对面的位子是否有空,他用敏感怀疑的眼神瞪她,然后僵硬的摇摇头。女人感到尴尬,努力试着缓和他们之间的气氛。她问他要上哪儿去?”

“‘上哪儿?’他迷惑的反问。

‘是呀。我要去圣路易斯,你呢?’”

“‘我……’他发现自己答不上来。他努力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蹦出了一个陌生的词语——布鲁克林。”

“‘噢,亲爱的我恐怕你坐错车了,这辆列车的终点站是芝加哥。不过你可以在那儿找一辆大巴转乘去纽约。’”

“‘纽约。’他轻声重复道。

‘你是外国人吧,你的英语说的可真棒。’那位女士笑着说道。”

“别念了。”Tony出言打断,“这都是真事吗?”

“乌克兰那段我不清楚,可芝加哥这事被记录在Barnes先生的档案里了。他之后去了纽约,在东区一家小旅馆里待了两周然后被九头蛇的特工回收。”Jarvis说道。

“噢。”Tony干巴巴的回应了一声。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在Barnes的问题上他总是该死的词穷。

那篇文章激起了很多人的同情心,之后紧跟的第二波、第三波报道很快在人群里掀起了为不亚于事件刚曝光时的轩然大波。

Tony从未想过同样一件事换一种角度来写就能引起截然不同的反应。

开始有人站出来为Barnes说话。人们总是多情且容易代入的,尤其是对那些家庭主妇来说只要有一个好剧本,她们就会乖乖掉眼泪。Twitter上那些可笑的声援TAG天天排行在榜首,Facebook上要求上诉的联合签名活动也办得如火如荼。

Barnes那些往事又被拿出来翻了个底朝天。电视上也开始搞一些辩论活动,人们对这事的热情似乎永不熄灭。

Steve始终保持着沉默,他似乎还沉浸在他与Bucky共享的痛苦之中。

这一天突然有个电话打进来说要找Steve。自从Steve暂时搬到史塔克大厦后他原本的电话就被Tony一道接管了。而且由于Barnes的事,Tony把接听权限订到了最高,所以当Jarvis说服他这是一个很重要的电话时,他和Steve都本能的以为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喂,请问你是哪位?”Steve警惕地问。

Tony示意他尽可能将通话时间延长好方便他定位来源。

“Steve?”电话那端是一个苍老的女声,“老天爷啊,你真的是Steve Rogers吗?”

“是的,是我本人。请问你是?”

“我是Emily。Emily Barnes。”

Steve差点摔了电话,他看起来要哭了,“Emily?”

“是啊,Steve,我以为你和我哥哥都死了。”电话那头的女声哽咽道。


Emily Barnes是Bucky最小的妹妹,今年89岁,丧偶无子,正居住在西雅图一家养老院中。

Steve接到电话后立刻登上了Tony的私人飞机,赶去养老院和她见面。这过程并不好受,就和Peggy一样,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过去比他年轻的生命跨越了他未曾经历的岁月变成了如此苍老的模样。

真见到面时自然又是一番拥抱和眼泪。Steve记忆中的Emily还是个抱着洋娃娃穿着红色洋裙的小女孩,没想到一转眼竟已满面沧桑。

Emily告诉他Barnes家族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她和Bucky的父母兄弟,现如今统统埋葬在六尺之下。

“我们一直以为你死了。”

“对不起,如果我知道你在这里,一定会来探望的。”Steve忧伤地说。

“别这样,你瞧我不也没有好好看电视么。纽约那件事后,满世界都是美国队长的消息,可我却觉得有人在拿你的名字冒充你,我还狠狠骂过呢。”

他们一起笑起来。然而笑容过后却是更绵长的沉痛,Emily抚摸着自己皱巴巴的手指,低声道:“我怎么也猜不到Bucky竟然还活着。如果爸爸妈妈知道这消息,那该多好。”

Steve无法言语。

“告诉我,Steve,”Emily握住Steve的手,她的双眼里带有浑浊的泪水,“告诉我,他真的经受了报纸上说的那些折磨吗?”

“他们是那样对待我的哥哥吗?他们真的给他洗脑以至于他连自己的亲人都不记得了吗?是这样吗,Steve?”

Emily的眼神是一种无声的控诉。Steve感觉自己如鲠在喉,他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他甚至不敢轻易眨眼,因为眼眶是如此酸痛,他很怕一旦流下泪来就再也无法停止。

他的沉默意味着默认。Emily绝望的捂住了脸,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从指间传来,“他们怎么可以这么做。”

“对不起。”Steve只能说出这么一个词。

“那是Bucky啊。那是我最强大的哥哥,你还记得吗Steve,过去的他是多么快乐,什么都不能打倒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要经历这些事?为什么他不能回到我们身边过一个普通人该过的生活?噢,Steve。”

“对不起,对不起那时我没能拉住他,对不起。”

“帮帮他。”Emily望进他的双眼,“帮他一把,Steve,别让他再受罪了。”

“我会的。”Steve轻轻捏了捏Emily的手,“我发誓我再也不会让他受到任何伤害了。”

“谢谢。”Emily低下头说道。


回去的路上,Steve一直在想他和Bucky过去的一些小事。从相识到相失,他让自己尽情浸没在回忆里,他回忆着过去的每一句话语,每一个表情。他放肆的思念着那个毫发无损的Bucky,他让他从记忆里走出来,他让他的双手再次搭在自己肩膀,双唇再次在耳边轻启。

然后Steve便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他提笔给狱中的Bucky写了一封信。


16.

亲爱的Bucky,

很遗憾我只能用这种方法和你交流。因为我们都明白的那些原因,我始终没有获得来探望你的权力。

不过写信也挺不错,这老让我想到旧时代。说起来,你回来这么久,我都没好好跟你说过过去的事。我想我是不愿和你说这些,因为我很怕看到你故意掩饰的眼神。不过既然现在你不在我身边,那我就稍微钻个空子吧。

我们是在游乐园认识的,那时我和妈妈走散了,被人群堵在垃圾桶旁边。你走过来,问我是不是偷溜进来的,我说不是,然后你就留了下来,我问你要做什么,你回答说你也走丢了。

后来我们发现彼此是一间学校的学生,再后来我们又发现我们住在同一个街区,于是不知怎么回事就天天黏在了一起。

你从很早以前起就是人群瞩目的中心。你英俊、高大、善于言辞又为人和善,大家都很喜欢你。而我却又瘦又小,脾气暴躁,忍不住挑事,然后被打得鼻青脸肿。

你问我为什么总是充满怒火,如果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不用活得那么辛苦。

我争辩说我不是在生气,我只是不能眼睁睁看着不公发生却什么也不做。

现在想来,那时的我的确是心怀一丝不甘的,因为自己的弱小和无能为力。我也曾不止一次讨厌这具束缚了我梦想的躯壳,有时候看到你,我都会产生一丝嫉妒。

不过你总能神奇的猜中我的想法。你对我说我只是长得慢而已,有些人可能到二十岁之后才开始发育。

每次你说这种话时都会做一个讨厌的鬼脸,然后我就会忍不住笑出声,一边骂你是个混蛋一边向你道歉。

“为什么道歉?”你会故意装傻问我。

“因为你是一个傻瓜。”我也装傻道。

只要和你在一起,再多的负面情绪都会被驱散。你常把生活已经这么艰难何必再自寻烦恼挂在嘴边。你永远这么快乐自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乐观主义者。哪怕有再多痛苦,只要看到你懒洋洋的笑容,我便会产生一种这都不是什么事的错觉。

当我们在一起时哪怕什么都不干都会觉得充实。每天收工后在街角等对方,一起沿着大街走一会儿,去常去的酒吧吃些东西。我看你和陌生姑娘跳支舞,或者有时候你也会邀上我跳一曲。

我们笨拙的舞步常把酒吧里的人逗得哈哈直笑,我一直抱怨说我挺烦你这样做,但你却从未停止。我想你是真的懂我,连我藏在心底的喜悦都能体会。

现在我才幻想如果这样的日子能延续到时间尽头该多好。但那时的我还太过年轻,总会去想那些危险且不切实际的事。譬如战争。

因为工作的关系,我总能了解到很多欧洲战场的惨事,所以从战争初期起我就对纳粹深感厌恶。一直到珍珠港事件后,这种想要为正义战斗的情绪达到了顶峰。我想像一个真正的男子汉那样投身战场,为解放和和平贡献力量。然而我又一次吃到了闭门羹。

你却与我截然相反,你对战争的态度始终保持中立。你冷静的态度与当时高涨的热情与我的沮丧相比简直堪称冷漠。

我也曾和你激烈的谈起战争。你站在一边,手指慢慢理过头发,你说“我不知道,Steve。但是那是战争,会死人。我觉得会死人的事,不该那么热衷。”

我说,总得有人站出来反抗。

对,你说得对。你柔声回应,可眼神却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没有经历过无端失去的我根本不懂你的恐惧,一直到当我亲自参战,看着前一秒还在谈笑的伙伴在下一秒的爆炸中粉身碎骨时我才终于明白。当战争剥离了那层英雄光环后它的实质不过是一片难以逃离的沼泽,就像我为国债做的那些演出,过去光荣的幻想在血琳琳的生死面前全是玩笑。

我还记得你有一次受伤,在医院里躺了好几天。那时我就控制不住的想我不想要什么勋章不想亲自去揍希特勒,我只想战争快点结束,然后你和我能回到布鲁克林过过去的日子。

我无法和别人说这种念头,他们会觉得我很自私,因为我是美国队长,我应该一往无前,做一个真正的英雄该做的事。可是究竟何为英雄?

仅仅是因为我杀敌杀的多吗?

如果是因为这个,我并不想要这种名头。

“他们只是突然发现了你的闪光点而已,不过有点晚罢了。”你对我说,“人们总得相信些什么不是吗?既然现在没有姑娘的大腿可迷信,那就稍微分点注意力在你的紧身衣上吧。”

有得必有失,哪怕得到的是你不想要的东西也该这样。

人生总是充满了如此多的无奈,在某个节点上必然会有些东西被留下,不管强迫还是自愿,哪怕重来一百次,该发生的都会发生。

究竟何谓罪与罚呢?是不是所有杀戮都可以被视为罪行?无罪的界线又在何处呢?

这些问题我想恐怕穷尽我的一生都无法做出正确回答。但不管如何,既然人们认为我是一个还算公正的人,那我也就希望能够继续相信我所坚信的东西。

我坚信你是一个好人。我坚信你是无罪的,并且永远不会再让自己犯下同样的错误。我坚信你值得一次改过的机会与全新的人生。

Bucky,你曾是我坚信的美好的化身。在我尚且未能理解力量为何物时你就有了自己独特的看法。你不轻易伤害别人,但也不肯让别人伤害到你关心的人。

我明白你心里的愧疚,我也知道你在怀疑自己的良心。但你要明白,之所以你会如此痛苦,正是因为你还保持着原本那颗善良的心。我很高兴它没有消逝在九头蛇的折磨中,你应该为自己苦苦抗争始终没有屈服的灵魂自豪。

你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人之一。正如你过去对我说的,如果你忘了自己是谁,我会帮你想起来。我写这封信只是为了告诉你,你值得更好的。我会一直追随那个在布鲁克林街头为每一次不公挥出拳头的少年,不管他经历了什么又变成了什么样子,只要他的内心还有一丝气息,我也会努力追到尽头。

那些错误是你的一部分,我不希望你故意将之撇开,但我也不愿看你永远深陷其中。尽管可能会很痛苦,但请让我和你一起正视它们,然后一起克服它们。我们从未放弃过任何事,这件也不应该例外。

最后,捎上Tony、Natasha、Clint、Bruce还有其他所有人的关心。

以及,我爱你。

Steve。


17.

囚室里有一扇小窗户,透过窗户能看到一角内院和一小片天空。

这和九头蛇给他安排的居室不同,这里至少能看到偶尔飘过的云,而过去的屋子就只是一个放东西的盒子而已。过去他是物品,现在他是人。

对冬兵而言,这种拘束根本算不了什么。他本可以平静度过任何刑期,就好像冬眠一样不会受任何事物侵扰。可现在他做不到了。

铁皮人找到了他的心,他收获了快乐,却也不得不忍受痛苦。不知这究竟是算幸福还是可悲。

Bucky把Steve的信折好放在枕头下面。他很想想起Steve在信中描述的那些事情,他们本已约好不再回想过去要往前看,因为他和Steve都认为故意去想那些事会让他难过。

所以当他读到那些事时不免有些惊讶,不过更让他惊讶的是他其实没有那么难过。

你知道当你穿上一件很早以前的衣服时,虽然它不再好看,但依旧舒服。这是真实发生在他和Steve之间的过去,所以当它们被缓缓叙述出来时,就如同一条破旧的毛毯粗粝却温暖的包裹着赤裸的他。

Bucky想象着自己和Steve说话时可能会有的语气,又想象Steve当时的表情。他把自己投入进Steve的记忆,慢慢搜寻着自己的剧情,猜测那时自己心中的想法。

他做的不太好,被洗去的空白仿佛厚厚的冰层挡在面前。不过好在他有一只强大的胳膊,而且Steve的笔迹也如暖流般在催化。渐渐地,在收到信后的第三天下午,他突然想起了一件小事。

那是一个闷热的傍晚,他和Steve刚看完电影顺着大街慢走着准备回家。天气实在太热,他早早脱了外套,挽起衬衫尽情地吹着夜风。而身边的Steve却说什么也不肯脱下他的薄西装,因为他里面的衬衫又宽又大,他很讨厌暴露出他过于瘦弱的身材。所以他就只能受着热,尽管他的金发早就汗湿,无精打采的贴在额头上。

他们刚看了一部拍摄大峡谷的纪录片。电影院里的人都不喜欢这种没有漂亮女明星的片子,纪录片播放到一半时甚至有人闹事要求退票。

Steve,就像Steve会做的那样,温和的提醒那人不要影响别人看电影。

然后他又差点被对方抓出去暴打了。所幸今天Bucky跟在他身边,所以他很漂亮的用言语和拳头的威胁化解了这场争吵。

他和Steve都长在城市,连乡村都没去过,又何况是大峡谷呢。他看着屏幕上那鳞次栉比的岩石和荒漠,感到无比惊奇。

片子里说印第安人相信大峡谷是在一次洪水中形成。当时上帝化人类为鱼鳌,始幸免于难。因此当地的印第安人至今仍不吃鱼鲜。

“你能相信这些吗?”他小声问Steve。

“真是令人惊叹。”Steve目不转睛的盯着屏幕。

他们拐过一个街角,时间挺晚了,马路上早就没了汽车的影子。

“你说欧洲也会有这么壮观的景色吗?”他问。

“欧洲有阿尔卑斯山脉。真希望我能亲自去看。”Steve无奈地回答,他抬头看他头上歪戴的军帽。

“我会给你寄一张速写的。”他调皮地说。

Steve先是皱了下眉毛,随即忍不住无奈的笑起来,他看着他,笑容里的无奈逐渐转化为甜蜜。于是他也莫名其妙的兴奋起来,他张开手臂,将外套甩到肩膀上,说,等我打仗回来了,咱们一起去看大峡谷吧。

“先坐火车,然后租一辆汽车,等开进平原后就换步行。你一定要给我在那些石壁旁画一张肖像,我要把它留给我儿子。”

“你倒给我说说你要在哪块石头旁边画?”

“你说了算,你是大师。”

Steve抹了把汗,低头望着自己的脚尖,“我倒希望我能有力气找到那块石头。”

“你可以的。”他搂住对方,“不行我就推着你走。就像这样。”

他突然绕到teve身后,双手撑在他嶙峋的脊背上,然后一用力,把Steve推出好几步。

“你干嘛。”Steve笑个不停。

“走快点儿,你这暴躁的小矮子。”他起劲的推着对方。Steve突然拔腿而跑,他愣了一秒,也跟着跑起来。

他们互相追逐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夜风穿过发丝,穿过拉长了的影子,一直吹到很久远以后的未来。

Bucky闭上眼睛,让那两个身影完整消失在黑暗中。他又睁开,重新从枕头下拿出Steve的信。他想自己是没跟Steve说过爱的。

以前为什么不说他不记得了,他只知道现在不说是因为难以启齿。他不知怎么说,他不太能表达自己,虽然Steve总能明白,但他更希望自己能够说出那个词。

他很想对Steve表白。他也知道他们浪费了太多时间,你看上帝已经重新给了你一次机会,如果还不能把握,不是有点失败吗?所以他很想和Steve一起好好的生活。

可是每当他这么想时,镜子里又会有另一个声音在抗议。他问自己,你配吗?在你杀了那么多人,沾染了那么多鲜血后,你还配和Steve在一起吗?

现在Steve告诉他,他相信他。然而他自己相信自己吗?

他值得Steve信任吗?

如果有一天他因为某个词某个人再度陷入冬兵的噩梦,他会辜负Steve吗?

他太害怕了,以至于不知何时竟陷入了固执的堡垒。他甚至渴望那种没有思想只有命令的生活了,他很想有人告诉他该怎么做,他害怕自己的思考是错误的,他认为为自己抗争是一种故意脱罪,他一个劲地想要吞咽自己的错误。

他觉得只要自己全部承担下来,不要辩驳就是最佳的赎罪方式。

他把自己困在那个堡垒里了。而这个堡垒并不是用来支撑自己,恰恰相反,它是他造出来的避难所。他在不知不觉当中又把自己封闭起来了。

铁皮人把它的心收藏在铁皮盒里。直到Steve的信,再次叩响盒子。正如他一直在做的那样,Steve努力呼唤着Bucky的内心。

他告诉他,承担错误是一种勇气,而克服错误重新开始又是另一种勇敢。别因为力量而疯狂,但更别因为力量而恐惧。他们始终一起行走着,不管是他们中的哪一个走了弯路,另一个一定会带他回来。

Bucky有点想走出去了。他感觉皮囊下刻意聚集在一起的碎片慢慢又散开了,然而这一次,它们却被一股细流牵引着,游走在身体内,逐渐拼凑成原本的模样。虽然不会回到从前,但也的确正在恢复。

自己是不是值得重新开始的机会呢?可如果什么都不做,不就永远不能知道了吗?如果他不相信自己,那么至少他还能信任Steve。

也许,是时候迈入下一个阶段了。


“他同意上诉了。”Goldman向大家宣布。

“谢天谢地。”Tony叫道。

“接下去就只要尽快找到新证据就行了……”

Goldman的话音刚落,起居室的大门就被人推开。自初审结果出来后就消失不见的Natasha和Clint架着一个陌生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

“不用找了,证据就在这儿。”Natasha一斜肩膀把男人摔倒地上。她不屑的说:“这是一名没被抓到的九头蛇科学家,他有参与洗脑Bucky,我问过了,他可知道不少好料。”

Steve快速走过去,感激地说道:“我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Nat……”

“别谢我。”Natasha注视着Steve的双眼,“抱歉,队长,他们要求我做控方证人。这个人就当是我的歉意吧。”

“为什么要你去做控方证人?”Tony问。

Natasha不太想说。但Steve很快联想到她肚子上的疤痕,他垂下头,轻轻拍了拍Natasha的肩膀。

Natasha抓住他的手低声道:“对不起。我不得不……我的身份本来就不值得推敲,尤其在曝光后……”

“没事的。”Steve反而安慰她,“谢谢你为Bucky做的一切。”

“我不会说任何不利的事。我会让他们知道他们永远不该来找我。”Natasha冷酷地说道。


18.

由于各方势力的参与,Bucky的上诉请求很快得到了最高法院的受理。因为这是最后的机会,所以在开案前群众对这件案子的热情达到了至高点。

开庭前一晚,不知Fury做了什么,总之Steve获得了一个和Bucky通话的机会。当然没有人傻到去打扰他们,就连Jarvis都刻意关闭了队长房中的一切监视。他们以为那个电话会很长,可实际上二十分钟就结束了。之后队长走出房间,表示他和Bucky都准备好了。

这句话让复仇者们都有点儿兴奋,好像他们下一秒就要去干什么大事了。

这一回的庭审全员参加,除了Natasha。早上出发前她再一次找到Steve企图道歉,但Steve抢在她开口前按住了她的手。

“你不欠任何人,Nat。Bucky的确伤害了你,这一点我和他都不会否认。”他微笑道,“只管把事实说出来吧。别为了我们撒谎让他们再有机会要挟你。”

Natasha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你就不怕会败诉吗?”

“我只知道我们和Bucky都尽力了。”

“有时候我真搞不懂你怎么能这么死脑筋。”Natasha的眼里终于有了点笑意。

“因为我已经九十五岁了。”Steve收回手,插进口袋,“而且人总得相信些什么。”

“他相信你。”Natasha说。

“不,是我相信他。”


终审的检察官依旧为Markus。在休息室准备时Goldman问他为何执着于将Bucky送进监狱。

“罪孽和魔鬼,不但在俗世里,即使在教堂里,也是无法回避的,所以完全不该对它们纵容姑息。 ②”Markus冷酷的说。

“为什么不宽容一些?”

“宽容的界线在哪里?法律存在的意义不就是划定界限定义标准吗?除了那些变态杀人魔以外,哪个罪犯没有自己的苦衷?放过一个就能放过第二个,如果是这样的话还需要什么法律?你瞧,我跟Barnes之间没有任何私人恩怨,说句实话,我还很同情他。可他毕竟杀了人,所以身为一个检察官,我就必须确保他受到应有的惩罚。”

“那么身为辩护律师,我也将极尽一切所能来保障被告人的辩护权益。”Goldman站起身,和Markus平视。

“很公平。那就开始吧。”两人握手,然后一同走出门去。


这一次的开场陈述格外简短。起诉方举证直接从新证人开始,首先上庭的是神盾局过去的整备员Temple,航母事件发生时他正好在神盾大楼顶层,亲眼目睹了冬兵的暴行。

“能请你为大家描述一下冬兵做了什么吗?”

“他抓住一名特工,用他的金属手臂直接把他扔进了飞机螺旋桨里。”

“他有表现出任何犹豫的样子吗?”

“不,他没有任何犹豫。他抓起Tom的样子就好像他是个挡道的箱子似的。”

“你还看见他还做了什么?”

“他朝即将关闭的舱门里扔手榴弹,然后撕开直升飞机的驾驶舱的门将里面的驾驶员扔出去,他走到哪儿就杀到哪儿。很可怕。”

“让我来概括一下你的描述,他看起来对杀人毫无犹豫是吗?”

“是的,他就是个暴走的杀人机器。”

“谢谢你,我问完了。”

Goldman提问,“‘他抓起Tom的样子就好像他是个挡道的箱子似的。’我不太理解这个比喻,能请你解释一下吗?”

“呃,”Temple犹豫着,“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就是觉得他杀人时不像在杀人,他就好像只是在做一件对他来说很自然的事。”

“你的意思是说我的被告人对杀人这个行为没有任何概念?”

“大概吧,我找不到更好的说法。”Temple无力地回答。

“这就是你将他称之为机器的理由是吗?因为他只是在执行指令而已,他甚至不能理解这个指令背后的含义和代价。”

“我不知道……”

“抗议!辩护律师在影响证人。”

“辩护律师请注意你问问题的方式。”

“明白了,法官大人。让我换一个问题吧。”Goldman绕到证人面前,“你刚刚在机器前面加上了暴走这个定语,我能问问这是什么意思吗?”

“嗯,我这么说是因为我记得他当时表现得很急躁迷乱。”

“也就是说他的精神很不稳定?”

“是的。但是他还是在杀人!他一点儿都没手软……”

“谢谢你,我问完了。”


起诉方最后一位证人是Natasha。她穿着灰色的套裙,看起来光彩照人,入座时她给了Bucky一个鼓励的眼神。

Markus在提问前特地提醒了她是在法庭面前发过誓的,她不应该说任何一句谎言。

“我知道的,检察官先生。”Natasha故作无辜道。

“根据你的任务记录来看,你曾在五年前护送一位核物理工程师离开中东的过程中遭遇过被告的袭击是吗?”

“是的。有人在敖德萨附近打爆了我的车胎。然后车子失控从悬崖上滚了下去。”

“接着发生了什么?”

“有人开枪打中了我。”

“有人开枪打穿了你的身体击中了那名受保护的工程师,是吗?”Markus纠正道。

Natasha动了动下颚,不情愿的吐出一个字。“是的。”

“是谁干的?能请你为我们指出来吗?”

Natasha瞪了他一会儿,然后清了清嗓子,一昂头回答:“打中我的是一把前苏联PPSh-41式7.62mm冲锋枪。”

Markus不为所动,“而持枪人正是我们的被告人James Barnes。”

“是冬兵。”Natasha也纠正道。

“冬兵就是被告人,谢谢你的指教。”

“嘿,我只是在说实话而已,别那么苛责我。”Natasha毫不留情的回敬道。

“为什么冬兵要追杀你们?”

“我猜他只是被派来完成这个任务。就跟我要去保护那名工程师一个道理。”

“所以说他最终完成了这个任务,并且杀死了那名工程师?”

“你已经看过我的报告了。”

“你的报告上说被告人的行动非常简练凶残,显然受过特别训练,是一个职业杀手,对吗?”

“是的。”

“我来总结一下,五年前,在中东,被告人用一把前苏联PPSh-41式7.62mm冲锋枪,凭一己之力杀死了七名优秀的美国特工与被保护目标,是这样吗?”

“是的。”

“谢谢你,Romanoff特工。”

“Romanoff特工。”Goldman来到Natasha身边,“请问你又是怎么存活下来的呢?”

Natasha将目光投到Bucky脸上,她一字一句道:“因为他放过我了。”

“怎么说?”

“当时我受了重伤,他本可以趁机干掉我,可当他确认了目标已经死亡后就转身离开了。”

“那是因为他已经完成了任务,你对他没有任何威胁了对吗?”Markus出言问道。

Natasha歪着头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她说你知道特工是什么吗检察官先生?

“特工就是那些不惜一切代价必须完成任务的人。这个代价有时候指对方的生命,有时也指自己的性命。”Natasha平静地说道,“成为一名合格的特工之前必须要学习的一门课就是如何在被俘的情况下杀死自己。正是因为将自己的生命抛之在外后我们才能做到临危不乱冷静的处理一切威胁。也许这话在法庭上说有些不敬,但我还是想告诉你们特工是杀人的。为了完成任务,我们会杀人,这是没办法的事。仅仅因为我在为我们的国家做事,所以尚可忍受,但如果现在我身处其他国家,恐怕也会处于Barnes的位置。我没想说什么杀人对不对,也懒得回答什么我们是被逼的还是纯粹喜欢杀人的快感的愚蠢问题。我想说的是,Barnes在执行任务时放过了我。也许他是觉得我没有威胁了,也许他没看见我还是怎么的,又也许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干嘛,但他放过我了。”

“你到底想表达什么,证人?”审判长问。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站在他的位置,我不会那么做。”

Natasha和Bucky久久对视着。有些话不是Steve能说得好的,但Natasha可以,因为她和Bucky有着相同的经历,她已经经历了并克服了这些,所以她的经验和肯定给Bucky带来了莫大的希望。哪怕她正站在起诉证人的位子上,她依然用自己强大的精神力支持着他。

“双方律师还有问题吗?”

两人同时摇头。

“证人可以离席了。”

Natasha应声站起。旁听席上的Steve对她行了注目礼,她注意到了,朝他眨了眨眼,又再次看向了Bucky。Bucky很平静,他微微点了点头。Natasha心中了然,随即转身离场。

②:引自陀思妥耶夫斯基,《卡拉马佐夫兄弟》


19.

下午的庭审围绕辩方举证展开。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Goldman提问。

证人席上的男人又瘦又小,过度的紧张与绝望使他满头大汗快要融化在座椅里。“Scott Adler。”

“Adler先生,你以前服务于九头蛇是吗?”

“是、是的。”

“请问你主要负责哪些工作?”

“我负责……冬日士兵的维护与整修。”

“维护?整修?对不起,这些机械用语可以用在我当事人这个活生生的人身上吗?”Goldman柔声道。

Bucky根本不记得Adler了,真难想象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毫无存在感的男人竟然对他造成过伤害。

“根据上级命令,冬兵就是一件高级武器,不需要将他当成人类看待。”

旁听席上有一点骚动。

“什么是维护?”

“就是检查冬兵的各种身体数据,通过药物等其他手段让他保持巅峰状态。”

“用什么药?”

“肾上腺皮质激素、古柯碱、氨苯喋啶等。”

“如果我没猜错,这些都是禁药吧?肾上腺皮质激素能诱发精神症状,古柯碱会造成呼吸抑制、心衰而氨苯喋啶则能引起高血钾和肾功能不全。”

“是的……但是我们有严格控制用量。”

“为什么?因为冬兵是珍贵武器你们必须好好保存是吗?”

“是。”

“既然你们这么珍惜冬兵,那又为什么要作整修呢?”

“因为、因为……”Adler偷偷看了被告席上的冬兵一眼,当两人目光相遇时他吓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因为什么?”Goldman逼问道。

“因为他有时候会发生故障。”Adler一咬牙道。

“什么叫故障?”

“他会反抗指令……”

“对不起,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我以为你们已经‘维护’好他了。”

“他有时候会搞不清自己的身份,变得很暴躁。”

“你是指他恢复记忆了吗?”

“不是全部,断断续续的。我们的洗脑程序还不够完美,没法将他的脑子洗个干净。”

Adler的话再次引起了旁听席的讨论。Tony表示这个人恶心的他想吐了。

“他们还真把那种事当研究看了。这帮无耻混蛋。”Clint骂道。

Goldman继续提问,“那么,当被告人发生故障后,你们又会采取什么行动?”

“我们重新给他洗脑,然后把他冰冻起来。”

“洗脑?冰冻?”

“用强电流刺激他的大脑皮层以产生化学物质造成人为失忆。接着给他注射大量吗啡麻醉之后放入低温存储装置。低温激发他体内的特殊血清,产生一种酶,能够降低他的新陈代谢,以减缓衰老,保持身体素质。同时这种方式对他受害的大脑也有作用,可以让洗脑的成果延长。”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我的当事人之所以在这七十年间没有发生太大外形变化对吗?”

“是的。”

“这是不是意味着,九头蛇在这七十年里都以这种洗脑加冷冻的手段来控制我的当事人?”

“是。但五十年代时生物科学技术都还不够发达,所以冬兵一度遭受过严重的损害,电击对他的听力直接造成了不可逆损害。所以他们不得不停止实验把他冰冻起来,以等到技术成熟后才继续进行项目。”

“冬兵的故障状况发生的频繁吗?”

“如果离开冰冻时间久了就容易发作。”

“他发作时会做什么?”

Adler颤抖的更厉害了,“他会变得很具有攻击性,虽然他大脑深处还是会服从指令的,但他……他变得不那么相信了。”

“不相信指令?”

“是的。他会问为什么要那么做这种问题。”

“你是说他对自己的任务产生了质疑,他不想去完成是吗?”

“是。”

“那你们会怎么逼迫他……啊对不起,我不该用这种主观词汇。我是说,你们会怎么要求他去继续完成任务的呢?”

“不得已的时候就用洗脑。情况稍微好一点儿的时候,主管会骗他。”

“骗?”

“对。”Adler头低的快要碰到膝盖了,“主管会告诉他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推动和平。”

全场哗然。

“然后冬兵有什么反应?”

“他就会平静下来,然后去做被吩咐做的事。”

Bucky突然想起来了。在他被囚禁在笼牢中如困兽般焦躁不安四处踱步的时候,有个男人抱着他的脑袋,用轻柔充满安慰性的语气低声对他说——

“你是在做正确的事,亲爱的士兵,你为和平做出了很大贡献。”

那个男人有好多张脸好多种声音,可他们说话的语调都是一样的。他们安慰他,鼓励他,表扬他,好像他是个傻傻的孩子。他们给他微笑,如同父亲一般,似乎拥有最坚强的意志,能为眼盲的他指引方向。

其实何为正确何为和平,他混乱的脑中都没有概念。但这种词汇能让他感到欣慰,仿佛他生来就愿意追随这些念头而活。他对这些念头的坚信就像血液一样始终充斥着他的全身。

美好始终存留在他心中。他从未遗忘或放弃。哪怕他都不记得那是什么滋味了,他也愿意为此付出一切。

Bucky突然有一种被拯救了的强烈感觉。原来他真的如Steve所告诉他的那样,他值得被赋予新的生命,因为他现在无比确定,这一次再也没有人能从他心中挖去正义与和平了,他要重新把它们夺回来,并以此为信条,和Steve一样将其贯彻一生。

曾经的抽离感逐渐消失,他感到过去的Bucky又回到自己体内。只是这次,他经历了很多也成长了很多,他变成了一个更坚强成熟的男人。而这个男人,不会再倒下第二次。

Bucky回过头,越过人群,找到Steve。Steve很快感应到他的目光,他看起来正在因为Adler的证词而难过,眉头皱紧着,他努力想微笑,结果却让表情更尴尬了。

Steve也成长了。他们都经历了苦难,也许笑容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毫无阴霾,但他们却也克服了过来。他们站在这个时间点上,因为彼此的经历而学会放下与宽容。他们因此变得更加璀璨。

Bucky突然微笑了起来。笑意顺着他眼角的纹路,回归到最熟悉的地方。他本该这么笑,他现在正在那么笑。


Adler的交叉询问过后,审判长宣布休庭,明日再开。

Goldman在离开之前又去见了Bucky。他们的形势不错,因为Markus在后半程几乎没怎么提出有力的问题。他鼓励了Bucky,认为他们很有希望。

“我可以为自己作证吗?”Bucky突然问。

Goldman很惊讶,他一直以为Bucky会抗拒这个,因为这意味着要将自己的伤疤完全暴露而且不得不遭受检察官冷酷的盘问,他不确定Bucky是否愿意经历那些。

“谢谢你们为我这么尽心,所以我也想为自己努力一把。”Bucky笨拙的请求道。

Goldman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感动,但他突然想到初审结果出来时美国队长脸上的那个微笑,他就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他勇敢的将手放到了Bucky的肩膀上。

他说:“去做吧,不用担心结局。”

Bucky点点头。“麻烦你告诉Steve我很想他,让他等我回来。”

“我会的。”


20.

庭审最后一天,Steve起得很早。他站在阳台上往下望,天尚且是灰蓝的一片,底下的路上干净的像玩具铺出来的一般。

无论结果如何,这都是结局了。

但奇怪的是并没有初审那般心焦,因为此时此刻他终于确信,他和Bucky的心是连在一起的,哪怕会再度分离,也不会因此而失去彼此。

“早安,队长。”Jarvis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今天会是个好天气。”

“是吗?”Steve翻转身体面朝房间以示尊敬,“一切都要结束了,Jarvis。”

“我能预见。这真是一场令人疲惫的战役,先生。”

“是啊,但不管怎么说,正是因为这场审判让我和Bucky走得更近了。你知道,人的感情一向是建立在共同经历上的。”

“难怪您不愿选择一位现代伴侣。”Jarvis打趣道。

Steve笑了笑,他说不,不管谁都好,我都不会想要。我只有Bucky,我也只要他。

“我看过很多种爱的方式,比如Stark先生和Pepper小姐,Romanoff特工和Clint特工,还有各种各样,先生和小姐、先生和先生或是小姐与小姐之间的。但我不得不说,您和Barnes先生的感情始终令我敬佩。”

“敬佩?”

“是的。我认为这是一种令人想要脱帽行礼的美丽的情感。”Jarvis用英式口音缓缓说道。

“天哪,Jarvis,是Tony让你这么说的吗?”Steve羞涩的笑道。

“不。”Jarvis停顿一会儿,“我想这是我自己的主意。虽然爱无法用二进制数字表现,但我依然能感受到它的美好。”

“你真不可思议。”

“先生,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请说。”

“如果Barnes先生能平安回来,您会怎么‘爱’他呢?”

“我不知道。我也想不出任何示爱的举动。他坚强勇敢,精于战斗,他不需要我的保护与安慰。坦白说也许以后的日子仍会和从前没多大分别。但是……”Steve温柔的感叹道,“但是,我光是想到能和他在一起这个念头就觉得无比喜悦。我不懂什么才叫爱一个人,我只知道只要他活着一天,我就会陪他一天。只要他在我身边,我就想不到任何糟糕的事,我能感受到的只有纯粹的平静和满足。”

沉默良久,Jarvis终于开口道:“他会回来的,队长。”

“谢谢你,Jarvis。”

“现在我得去叫醒Stark先生了。他不会想错过庭审的。”

“去吧。我也要准备一下。”

Steve回头看天,太阳高升,果然是个好天气。


他们一起来到法院门口。那里依然挤满了记者,这一次Steve没有绕道,反而朝他们走去。

“你要干嘛?”Tony拉住他。

“做我认为正确的事。”Steve轻轻拨开他的手。

媒体们呆呆看着美国队长大步走来,一时间竟没人有动作,一直到他在他们面前站定了,记者们才反应过来,冲过去围着他一通乱拍。

Steve耐心的等着他们拍完,安静下来后才开始说话。

“你们好,我是Steve Rogers。很抱歉这么晚才来打招呼。我知道大家都很关心Bucky,也很好奇我对这件事情的看法。但身为美国队长,我不能随意发表自己的观点。所以今天我站在这里,完全是以自己本人的立场来回答问题。我只是想为自己重要的人做一件事,这件事我认为是正确的,哪怕和大众的观点相反,我也不准备反驳或是屈服。”

“是的,Bucky Barnes是我永远的朋友,这一点不会随任何事而改变。我知道大家对于Bucky的印象都是通过一些影像资料而来的。你们知道他是我一起长大的朋友,知道他是嚎叫突击队的一员,知道他是一个神射手。但你们不知道的是他是一个活泼善良的好哥哥,是一个偶尔会说说粗话,大方乐观,坚强勇敢的士兵。在战场上他对危险从不畏惧,在生活中他对欺凌不甘示弱。我尊敬他、热爱他,我愿意用世间所有美好的词汇去形容他。”

“曾经我以为我们的友谊已经牢固的不会被任何事所打破,直至死亡的阴影悄悄降临,在我们都没回过头来的时候夺走了Bucky。我将永远痛恨他的手从我的手中滑落的那一刻。可我更痛恨的是我最终放弃了对他的寻找。因为暴风雪,也因为我对他死亡的将信不疑,我没有让小队去搜寻他的尸体。如果我有继续追寻,说不定也不会有后面的悲剧了。”

“九头蛇将他带走,并在他身上做了各种惨无人道的实验。他们伤害他,强迫他,使他背离自己的祖国,反过来谋杀她的人民。我为我朋友所犯下的罪行而感到悲痛,我更为他遭受的凌辱而愤慨。正是因为我清楚Bucky是一个多么热爱正义的人,所以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才显得更为黑暗可怕。他的人格被摧毁了,他做了曾经他最痛恨的事,并且这些事并不会因为他神智的恢复而一同消逝。他会永远背负起他最深恶痛绝的罪孽,遭到玷污的天性和犯罪的心灵会对自己进行报复,这会比任何人间的制裁都更为彻底。”

“究竟何为罪与罚呢?究竟正义又为何物呢?就我个人而言,我所信奉的正义与公平是心中的良善,是愿意帮助他人的意愿,是对不公的抗争与怒视,是对自由的不懈追求。然而所谓的正义并不是一条简单的单行道,它更是宽泛的,我坚信哪怕曾经放弃,只要心中仍然有这些信仰,并愿意为之付出重新返回正途,这也是正义的一种表现。”

“我不会否认Bucky手上沾染的鲜血,我也不希望民众对他施予过多的同情。因为第一,这种想要将罪孽隐去的同情是对死者的不敬;第二,Bucky也不需要同情。我相信他可以自己面对一切,他不需要软弱的手段去安慰自己。他从来都是一个坚强的人,他愿意正面面对一切。”

“身为美国队长,我认为犯了错,就一定要付出代价。无论这个代价是法律的刑罚还是内心的审判。但身为Steve Rogers,我深切希望我的朋友能获得一个重生的机会。这两种情感是不矛盾的,无论结果如何,我和Bucky都会尊重法律的判断。我很清楚Bucky不会逃避,所以我也会一直支持着他。”

“这就是我想说的,谢谢你们。”

Steve说完,朝人群点头示意,转身朝法院走去。在他身后,最高法院的大门前刻着圣经上的一句话:世人哪,耶和华已指示你何为善。他向你所要的是什么呢?只要你行公义,好怜悯,存谦卑的心,与你的上帝同行。


21.

“你在九头蛇时都做什么?”

“完成任务。”

“什么样的任务?”

“被要求的。”

“不管什么样的任务都做?”

“是。”

“你清楚这些任务需要杀人吗?”

“是。”

“那你为什么不拒绝?”

“我不会拒绝。”

“为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拒绝。”

“你害怕因为不能完成任务而被再次洗脑吗?”

“是的,我怕。”

“所以你就选择去伤害别人了?”

“我没有选择,我只是这么做了。”

“你后悔吗?”

“那时没有后悔。那时我没有任何感觉。但是现在很后悔。”

“可伤害已经造成,死人不会复活。”

“是。”Bucky很快闭了下眼睛又重新挣开,正视检察官。

“这七十年来你真的一次都没有意识到不对劲吗?”

“有时候我会感到很迷茫很暴躁,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在这里。”

“然后呢?你有想过把自己找回来吗?”

“我有问过别人。但是他们都不和我说话。”

“所以你就放弃了?”

“不管我走到哪里都没有我的位置。”Bucky说得很慢,“可是当任务完成后我就能被送回基地,那个冷藏室就是我的房间。”

“你是不是把九头蛇当成你的归宿了?直到现在你的内心深处还渴望回到那里,因为那里不需要思考,也不会有这场审判。”

“不!”Bucky激烈地否定,“不,我永远都不想回到九头蛇。”

“对不起,你才刚刚将九头蛇的冷藏室称为你的房间。”

“它是我过去的房间,但永远不是我的归宿。我被利用了,他们让我相信我只是一个机器,而他们是我唯一的主人与储藏室。”

“你是在将一切罪责推到九头蛇身上吗?”

“不是的。”Bucky摇摇头,“我没想怪别人。我做的事我要自己担责任。”

Bucky毫不避讳Markus的注视,他的目光坦然而勇敢。全场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

Markus清了清嗓子,率先移开视线。“你是在认罪吗?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这里可没有陪审团能让你博得同情。”

“我没想让谁同情我。我只是想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我不是一个好人。”Bucky缓缓道,“不管我在别人的记忆里是什么模样,我知道,此时此刻,坐在这里的我,一定不是一个单纯的好人。我犯下的错误永远没法改变。过去我没有感觉,我感到无比愧疚,可现在我能分清善恶了就不能再装作一名无辜的受害者。我想要为我的行为负责。”

“是刑罚也好,还是其他也罢,我都甘愿承受。但我想做的却不仅仅是这些,我想通过我的双手和力量去改变一点东西。”

“你想做什么?”

“我想保证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永远不会发生在别人身上。”

“怎么做?”

“很难说。不过我知道自己有力量,并且再也不会走弯路,所以不管困难有多大,我都不会放弃。只要有不公的地方,必然有反抗。我会追随一个人的脚步,一起捍卫这个世界的正义。这个世界是很好的,它值得被守护。”

“为什么?仅仅是为了赎罪吗?”

“不。”Bucky微笑起来,他耐心的纠正道,“因为我相信它,我想重新去爱它。”

“你认……”Markus突然收住口。他站在原地,抬头看九位法官背后高耸着的大理石柱,“你……”

他吞了口唾沫,又转头看Bucky,还有他身后面色平静的Steve。有什么东西似乎从心底冒了出来,他很想嘲笑自己,却仍忍不住背过了身,大步走回自己的位子坐下。他拉近椅子,礼貌地对审判长说:“谢谢,我没有问题要问了。”

“你确定吗?检察官?”

“是的,我很确定。”Markus昂起头。

审判长注视了他一会儿,最终敲下了锤子,“现在休庭,之后宣布审判结果。”


22.

整整两个小时,没有人离开法院。总感觉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可争辩的了,无论什么结果都不足为奇。

每个人都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如何审判,相信自己内心早已有定论。

Steve静坐着,直到Goldman告诉他结果出来了。他们重新回到座位,面向九位大法官。

在这答案揭晓前的最后一刻,Steve和Bucky的目光又交织到一起。他们之间从来不需要话语,说来好像什么都变了,但仔细想想又都没有变化。变化的是时代,是故去的朋友与亲人,但陪伴在身边的彼此,连同着他们所坚信的正义一起,始终如一。

“考虑到事件的复杂性与社会影响性,我们反复研究讨论了很久才得出一个结论。我们始终认为,人类受制于法律,而法律也受制于情理。因此我们做出判断,宣判James Buchanan Barnes——”

“无罪。当庭释放。”

“我们希望Barnes先生能履行他给出的承诺,重新站起来,为正义而努力。”


审判长的话在Steve耳边炸开,他一时间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等他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Bucky身前。

他们对视着,然后竟是Bucky主动伸手拥抱了他。就像过去的一千次和未来的一千次一样,他们紧紧相拥,为了告别过去的黑暗,为了迎接未来的光明。

世界在他们周围旋转,而只有彼此立定与大地之上,相依相存。

如果他们会流下泪水,也绝不是因为软弱。所有的一切,痛也罢,乐也罢,在这一刻统统完结。从下一秒起,新的人生就在眼前展开,他们将要踏上新的旅途,再也不会沉溺往事。

“我爱你。”Steve在Bucky耳边急切地说道。

“我也是。”Bucky温柔地回应道。

“我真高兴你在这儿。”

“我会一直在这儿的,哪儿也不去了。”Bucky将他的额头送上,贴住了Steve的。



“你放过他了。我以为你会坚持到底。”Goldman找到了正在收拾东西的Markus。

“我没有故意放过他。我只是突然想到一句话。”

“什么?”

“让宽容主宰法庭。③”

Markus向Goldman点头示意,转身离开。


一切都才结束,一切又才刚刚开始。

他们一起离开法院,走出大门的那一刻,Bucky握住了Steve的手。Steve对他微笑,然后他们一道迈开步子。

再也没有值得畏惧的东西,黑暗已被抛至身后,他们昂首挺胸,没有回头。


END


③:引自陀思妥耶夫斯基,《白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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